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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虹南非封国杂记 (21)今天,不谈疫情,只忆母亲——我的伯母是母亲

  南非封国封城降级后,早上有三个小时可以在小区散步锻炼了,对于我来说,这是在小区围墙下挖苦菜的好时光。今天是母亲节,一边挖苦菜,一边不由得想起了母亲。
 
  回家打开电视,南非人也用各种留言向母亲致敬问候。母亲节,让人们暂时忘记了眼下的艰辛。
 
  今天,不谈疫情,只忆母亲。
 
(一)
 
  从我记事起,我的母亲就是一个小脚老太太,不停地忙碌做家务,我也一直跟着她,她走到哪里,我就跟到哪里。有时候大人们会被队里的干部叫出去开会(批斗)或者去义务劳动,这时候,大人们严厉的眼神告诉我,我是绝不允许跟着的。晚上坐下来的时候,我会缠着她让她讲故事。母亲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外,并不识多少字,但她总有一肚子的故事,也会唱老家的很多小曲,至今还记着她唱过的《张连卖布》。我也是从她那里,听到我们家里人的一些故事。
 
  我们这一家,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大饥荒时代从甘肃民勤逃难到的内蒙,先是我的伯父带着身体虚弱的大姑父从沙漠里历经磨难,九死一生到了黄河边,期间还一度在巴盟林场当了工人,但为了三家人的口粮计,还是毅然继续东行,在五原的农村落了户。 家中其他人数月后在我父亲的带领下,躲避干部们的围追堵截,搭车加徒步跋涉走了过来。大饥荒年代里老家饿死了很多人,我的母亲在短短的时间内失去了一个儿子,两个女儿,母亲也因此哭坏了一只眼睛。
 
(大饥荒之前的母亲和我的两个哥哥)
 
  小时候,常常见到来要饭的,村里的一些小朋友就会起哄喊顺口溜:“从南来了个讨吃的,哪来的,府谷的”,母亲会制止我跟着喊,然后从家中很浅的容器里,给一碗米或面,有时候自己家里也没有余粮,她就会到邻居家借一把米,她常说:“都不容易,要不是难,谁愿意出来讨吃?”,因此到我们这个穷家来要饭的,从来没有空手而去。
 
  我小时体弱多病,但我们几个孩子很少去看医生,全靠父亲自学中医帮我们推拿按摩,母亲会张罗单独给我做碗面,加一个无比珍贵的荷包蛋,哥哥姐姐们这时候就有了羡慕嫉妒的眼神,他们生病时似乎从来没有单独吃鸡蛋面的待遇。
 
  母亲对我的疼爱也似乎超出了她对其他子女,家里来客人,有好吃的,母亲总是背着哥哥姐姐给我,同样做错了事,我总是被护短的那一个,比我只大两岁半的二姐有时候不忿,母亲就会对她说,你是姐姐,要让着弟弟,姐姐往往就再不吭声
 
  我小时候记忆中的第一次伤心大哭,是被村里一个大嫂惹的,那时我还没有上学,农村的孩子都会帮家里干点活,我去外面的野地里挖苦菜,在渠畔被一个同村的大嫂拦住问我妈在哪里,我说她在家里,她说,不对,你妈已经死了,不信你到那面看你妈的坟。我立刻扔下铲子和筐,大哭着跑回了家,妈妈还在那里忙碌,我却止不住伤心哽咽。
 
(母亲和她的孩子们:母亲抱着她的外孙,她的左右是她的大侄子和大女儿,后面是她的两个儿子,中间靠着母亲的是她最小的儿子(我),右前方是她的小女儿,左前方是母亲的外孙女)。
 
(二)
 
  上学了,妈妈给我打理好书包,嘱咐我好好学习,我考了第一,妈妈抱着我哭了,又笑了,捧着我的奖状爱不释手,最后又仔细地贴在了墙上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都在心里暗下决心,为了妈妈,我年年都要考第一,虽然老师教导我们“为革命学习”,但是对我来说,最大的动力本来就不是根本不懂的“革命”,而是为了母亲的笑容。 有一次有一门成绩不是第一,我蹲在墙下,不敢回家,怕妈妈不高兴。
 
  我还是逃过一次学,忘记了什么原因。住在前院的父亲举起了扫把要打我,被从后院赶来的妈妈带着哭音喝斥:“我都舍不得碰一指头,你敢打我的儿子!”,父亲放下了扫把,妈妈把我揽在怀中柔声细语告诉我不许再逃学。 小学毕业统考,我是由几个公社(乡)组成的学区第一名。
 
  小学毕业了,从老家传来好消息,我父亲有望获得平反。父亲要带我回老家,而我不愿意离开妈妈。
 
  妈妈把我拉到一边,严肃地对我说“孩子,你长大了,我得告诉你实话了……”我知道她要说什么,我哭着不让她说。其实我早已经知道,只是不愿意承认:我的大哥二哥和姐姐把我的爹称作“四爹”,我的哥哥和我爹爹住在一起,把我的妈妈称作三妈,我每年跟着大人们去上一个孤零零的坟,那个埋在地下的人,我一开始和大哥二哥姐姐一起叫做四妈,而我的哥哥把她叫妈,她才是我的生身母亲。
 
  妈妈还是讲了我的身世:她是我的伯母,我的生母因生我而难产离世,我的伯父伯母从此将我视为己出,我没有吃过人奶,伯父冒着被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“的风险,养了一头山羊,专门给我喂奶。伯父伯母大姑大姑父和我的父亲都是黑五类,他们相依为命,也一起把我拉扯大。
 
  妈妈流着泪说“娃娃,我也舍不得你,但是跟着你爹爹回老家进城,你会有很好的前途……现在你可以改口叫我三妈了,将来你爹也应该找个伴,你把她叫妈妈吧。”
 
  “ 不!我永远只有你一个妈妈! ”,我抱着妈妈,哭了很久。
 
  那一刻,我在心中默默发誓,这一辈子,她都是我心中永远最爱的母亲!
 
(三)
 
  回到老家的小县城,我开始了新的生活,不再有人骂我们是四类分子坏子女了,不再那么惧怕填写“家庭成分”那一栏表格了,到学校也不再受人欺负了,再也没有被突袭查夜惊醒的恐惧了,但是,我非常想念妈妈,常常面向东方流泪。 不久,我就生了病,休学一年,我又回到她的身边,而这一年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,是我最幸福的时光。
 
  转眼又到了我回甘肃民勤上学的日子,我不想走,但不能不走。 回去不久,我参加了一次武威地区中学作文竞赛。在赛场,我提笔开始写我的母亲,写她的苦难,还没有写完,交稿时间到了,语文老师后来告诉我,评委们哭了,虽然我只写到一半,他们还是给我三等奖,而我们县参赛的学生,我是唯一的获奖者。
 
  母亲对我的爱,是时时刻刻实实在在感觉到的,而在她看来,把妯娌的孩子养大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,所以即便是分别前,她也没有提及她为我受过的苦,而是给我讲了其他所有人对我的各种好,家里的每个人,隔壁的大姑一家,邻村的表姐,几十公里之外的堂姐、小姨(生母之妹)、同村的乡亲们、甚至还提到了那只给我奶吃的黑山羊。母亲告诉我,永远不要忘记他们对我的好,而她,从来都不期望我对她有任何报答,我平安,就是她的欣慰;我成绩好,就是她最大的骄傲。
 
  母亲还从箱底拿出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,这个书包我其实也见过很多次,母亲常常拿出来说这是唐家姥姥给我做的,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工艺品,我刚上学时还要让我背上,我嫌它花花绿绿没要,原来这是我的嫡亲姥姥给我一针一线用各种碎布拼出来的,姥姥在我出生后不久就从甘肃老家来看过我。母亲嘱咐我,回老家了要多去看自己的姥姥。
 
  “要是你妈还活着,看到今天,该有多好啊”。这句话,每次我从老家甚至后来从国外回内蒙看她,她都会说,好几次都含着眼泪。
 
  我初中上学时,我的姥爷姥姥还在民勤老家,周末或者有的假期我也会住在那里,他们每次都会对我的这个母亲赞不绝口“娃啊,世上不是每个伯母婶娘都能这样啊!不管到什么时候,你可不敢忘了她”。
 
(四)
 
  我离开内蒙时,两个哥哥已经结婚成家,母亲开始照顾孙女孙子。 二哥二嫂开始没有孩子,从别的村里领养了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,说来也怪,这个孩子到家后不久,二嫂就怀了孕。母亲便开始全心全意照顾这个领养来的小孩。
 
  没有想到的是,这个孩子天生就是残疾,怎么教都不会说话,不会爬,不会走路,没有表情,除了能吃能睡会哭,就一直瘫坐在母亲的炕上吃喝拉撒,而母亲一直非常耐心地伺候他,喂奶喂饭,说他给家里带来了健康活泼的弟弟妹妹。母亲说他会笑,但我们谁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笑容,母亲说,这孩子心里知道,只是不会说。孩子长到8岁多,有一天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,母亲为此难过了很久,只要聊起,就坚持说这孩子有病不假,其实还是很懂事的,心里什么都知道。也许这个世界上,真的只有我的母亲,才能看出他的笑容,这个孩子有母亲这样一个无私爱他的奶奶,在人世间的每一天,都是幸福的。
 
  我尊敬的大姐夫在“岳父岳母生平传略”这样写道,他们“善良助人,救孤解困扶贫,一生当中先后抚养过十八个孩子,其中有三个没吃过人奶,在那样困苦的日子里,他们宁愿自己少吃或不吃,也想尽办法抚养他们长大成人”。
 
(待我恩重如山的伯父伯母/母亲)
 
  在这十八个孩子中,除了他们自己生的四女二男和孙儿孙女外,其他人也都被他们视为己出。这里面也有我的哥哥,我的生母因生我而去世时,我的哥哥也只有四岁,我的哥哥虽然把她称作三妈,但在哥哥心中,她也同样是亲妈。妈妈常对我说,我勤快的哥哥每次回内蒙探亲,都帮她洗衣做饭,抢着干家务,里里外外打扫卫生。
 
  母亲生我大哥前,还和三伯父从外地领养过一个失明的孤儿。 我大伯刚解放就含冤离世,当时他的女儿、我的堂姐尚年幼,我大妈(大伯母)因饥饿而死时,三伯父和父亲把我的堂姐领到家中时,她也才不到十岁,母亲给了我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儿侄女同样的母爱。 我的生母去世前,她的妹妹、我的小姨也只有十几岁,是从我们家出嫁的。她们提起母亲时,也常常感激不已,我堂姐的孩子们一直将母亲视作自己的亲姥姥。
 
  母亲如果还活着,已经是百岁老人,可是,她已经走了很多年,但是,她又一直活在我心中,几十年来,不管日子多么艰难,想起她,我就又有了前行的动力,一如当年,只为了她的笑容。
 
  人到中年,我依然在遥远的非洲打拼,异国他乡,终究不是自己的故乡。我想念生我养我的地方,更想念已经离开多年的母亲,即便疫情肆虐,天天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,这一份思念,从来都是挥之不去,而母亲的爱,更是让我终生难忘。
 
(我第一次回国探亲与母亲在内蒙农村院中合影。母亲说:你小时候可不爱穿红衣服)
 
 
 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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